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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高仲明攝影集】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—樹仁仔

08 6 月

【高仲明攝影集】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—樹仁仔

kochungming15

阿仁(化名) 19歲    學生 

2019年11月2日6時許,防暴警在銅鑼灣波斯富街連環發射催淚彈。彈頭掉到馬路上把瀝青溶掉,陷入路面。其中一個手投式催淚彈落入急救員阿仁的背包和皮肉之間,他條件反射的伸手把催淚彈夾出,結果背脊和左手被嚴重燒傷。經過四小時手術,阿仁背脊上的爛肉被刮清,由大腿的皮膚補上,渾身補丁。 


 

事發前,阿仁正在電車站候命,附近還有其他急救員和記者。他未有戴上防毒面具,沒想到警方忽然發難,電車路頃刻變成露天毒氣室。待煙霧稍霽,才有人發現他已倒地,背上的火焰仍在燒,「好恐怖的痛。感覺到它在背脊不斷噴。」他的背部有三分一面積被燒焦,像熏黑了的樹皮,層層剝落。 

 

手術後阿仁需要注射嗎啡止痛,但每日洗傷口才是無止的惡夢。他要先服食5至6粒止痛藥,才能勉強撐過去,「躺下、起來都痛,痛到整個人捲縮起來。」更難受的,是整整10天不能洗澡,「簡直想死。」若洗傷口所留下的心理陰影面積是整個背部,不能洗澡的怖慄感肯定遍佈全身。事發不足一個月,他已拒絕再洗傷口。拍攝期間,阿仁脫去上衣,急救隊隊友Harris發現他的傷口坦蕩蕩,「大哥呀,你都要冚番㗎,線又未拆(你要包紥,仍未拆線)。」「冚了就不能洗澡。」「你每日先洗澡,再去洗傷口也可以吧?」「我早起不了。」因為就近的診所只在中午前提供傷口護理服務。 

 

男兒傷疤是戰勛,對於傷口的癒合,阿仁毫不在乎,「最緊要型(最重要帥)。」「保你大啦(拜托你啦)。」Harris是註冊護士,他們在8月時在Telegram群組中認識,與另外兩人組隊到前線工作,當中以阿仁年紀最輕。事發時,Harris正在為其他人洗眼。拾到阿仁的頭盔和手機,正擔心他被捕,轉眼便發現他已躺在地上。Harris自覺難辭其咎,唯有對他多加照顧,「現在他與家人鬧翻了,我們幾個好像成了他的監護人。」 

 

Harris甚至染上了媽媽嘮叨的惡習,「你個死仔又打機。又話溫書?(又玩電玩,不是要溫習嗎)」但轉頭又心軟:「唉,總之冇穿冇爛就算了(平安就好)。」阿仁來自單親家庭,與媽媽相依為命,但二人的價值觀一個在火星,一個在地球,「我有能力幫人,就算沒有回報都會幫;她好自私,自己用不著的,寧願丟進垃圾筒都不會造福別人。」 

 

自反送中運動以來,母子關係更是火星撞地球,「她是藍到發黑。」6月9月的100萬人遊行,阿仁在聖約翰救傷隊的急救站服務。後來連合法遊行都落得流血收場,聖約翰不再派員當值,他便瞞著媽媽自己上陣,「出事後,她才知道我沒有聽話。」沒有探望,沒有安慰,只有咒駡,「說我活該。建制派那邊做了假圖,說我被汽油彈燒傷,就算《城大編委》(香港城市大學的校園媒體)拍到整個過程,她仍要相信假新聞。」家門從此關上,「是解脫。精神壓力減少了。」有想過要修補雙方的關係嗎?「這要等她接納我的價值觀才有機會。她要明白,我所做的並沒有錯。」阿仁3歲起從大陸來香港生活,雖然家中充斥著紅色言論,但他一直免疫,「香港的教育幾好,你可以知道真實的歷史,慢慢就有自己的想法。」 

 

出院後,阿仁搬到學校宿舍居住。他是香港樹仁大學輔導及心理學系一年級生,現時靠學生資助賃款渡日,一畢業便負債,「出來工作再算吧。」他曾經想做警察,以為持有急救牌對投考警隊有幫助,現在當然不能為虎作倀,「那便做救護員吧。」他又想過循民事索贘、或投訴警察,「相信未必有用。被打爆眼的,都拿不到開槍警員的身份,我燒傷背脊很小事。」Harris更正:「是永久性傷害。」「現在不怎麼痛了,主要是痕癢、皮膚繃緊,無啦啦多笪疤(平白添了疤痕)而矣。」 

攝影:Ko Chung Ming 高仲明 
文字:Choi Wai Man 蔡慧敏 
翻譯:Joanna Ng 


系列介紹▾

高仲明是本地新聞攝影師,已從事相關工作二十年,主要拍攝圖片故事、專題報導和人物專訪,關注的題目包括貧窮、露宿者、少數族裔等。其相輯《Wounds of Hong Kong 港傷》 入圍了Sony World Photography Awards 2020 專業組最後三強 

「人與政權的鬥爭,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。」傷痕可能會隨年月退卻,但我們必需記住它們的由來。 

高仲明表示《Wounds of Hong Kong 港傷》的初衷是記錄警暴,本會則精選了十幀作品與文字專題為大家呈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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